几个世纪以来，意识的定义和理解让神经科学家、哲学家和医生都感到棘手。有了生成式人工智能之后，什么才算有意识的存在，更是成了这个时代最复杂也最紧迫的问题之一。
神经科学家Antonio Damasio认为，意识的起源其实很简单：它来自身体里产生的感受。Damasio是南加州大学的研究者，近半个世纪都在研究感受、情绪和自我感。在他的新书《Natural Intelligence & the Logic of Consciousness》里，他提出了一套扎在身体之上的意识框架。
他说，意识不只关乎头脑里的东西，也不只由大脑创造，它其实来自大脑和身体之间这种漂亮的合作关系。下面是访谈的节选。
为什么意识一直说不清
问：为什么意识这么让人困惑？几个世纪以来人们是怎么理解它的？
答：人们对意识往往有奇怪的看法。有时候因为语言和翻译的问题，人们会把意识和良知混为一谈。有人把它当成心智过程的某种监督者，也有人认为它只是醒着、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。
很多哲学家探讨过这个问题，但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。从脑生理学的角度，它确实不容易解释，但它是可以被解释的。没有理由说我们不能像讨论语言、推理、情绪和感受那样讨论意识。
我的简单定义是：意识是心脑之中让人自发地知道自己存在的过程。当你自发地知道自己存在，知道自己存在于一个身体里，你就有意识。
意识来自大脑，还是身体
问：你的核心观点是意识是感受的产物，另一些流派认为它来自智力。为什么后一种看法这么流行？
答：几十年前我和Francis Crick有过几次交谈，我很敬佩他。他对我说，意识也许是心智能达到的最发达、最精细的操作，而他心目中的心智和大脑是一回事，所以我们要去神经系统最精细的部分寻找解释。他说得很清楚，也研究过这个问题，但没有找到好答案。
很多人沿用了这个想法，觉得意识是如此精妙的能力，只有我们这些伟大的人类才配拥有，那它一定来自神经系统最顶端的地方。结果恰恰相反，它来自底部。人类也不是唯一有意识的复杂生物，高等哺乳动物身上很明显，更小的生物也有。
意识真正的必要条件，是拥有一个神经系统。植物很精巧，也很奇妙，但我认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存在。有神经系统的生物，哪怕非常简单，也对周围有感知，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。
意识的作用是让你活着
问：你说意识有目的，就是让人活下去，方式是发送信号。这些信号是什么，它们总是准确的吗？
答：意识给你的主要指引，是通过稳态感受，也就是感受、关切和对生命的调节。这些信号大体上是正确的。想想饥饿、口渴、疼痛、舒适、痛苦、体温，其中一些极其简单，比如觉得冷或热，但它们相当准确，在维持生命上给出了很好的指引。
感受是守护生命状态的哨兵，它们清晰而明确地告诉你此刻处于什么状态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。这个信号本身就有意识，而且是自发地有意识：你不需要对自己的痛感或口渴做任何事，它就发生了，发生的时候你知道它在发生，然后你采取行动。
这就是往下找而不是往上找的美妙之处。如果去精妙的推理装置里找意识的来源，你只会争论一些很难确证的东西；但如果你从生命和维持身体的需要去看，就会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。
意识是开关还是光谱
问：意识像开关一样只有开和关，还是一个连续谱？
答：我们知道，睡着时，尤其是深睡时，意识会消失。所以直接回答是：它可以是开和关的。睡眠很可能是一种保护意识的机制，毕竟它非常耗力、耗能，需要下线休息。但进入做梦阶段，你其实是有意识的，这是一部分梦能被记住、噩梦会让人恐惧或愉悦的原因之一。不过那是另一种意识，你并没有在四处走动、知道某件事。
问：我们能提高意识水平吗？比如通过冥想？
答：我认为可以提高。区别在于某样东西是否在焦点上。冥想时，你对自己身体状态的意象会更清晰、更贴切，相当于给存在的某些部分拍了一张特写。
脑干那一小块地方
问：1960年代有几项脑研究成了意识研究的基础。我们从中了解到了什么？
答：那些研究极其基础，因为它们确凿地证明某些脑区对意识必不可少。它们缺少的，是大脑和身体如此紧密相连这个想法。
意识的出现，是身体和大脑得以生存的必要条件。你有意识，是因为你拥有一具会消亡的身体。只要活着，我们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推迟那个出问题的时刻。
脑干的一部分，以及旁边叫下丘脑的区域，是全身各处信号的目的地。想象你皮肤每一平方毫米、内脏和肌肉每一立方毫米里都有神经末梢，像探针一样监测那块组织的状态。这样的探针不是几千个，而是几百万个，信号沿着身体汇入脊髓和脑干，像螺旋的瀑布涌进脑干上部很小的一块区域。那里的核团收集所有信息，产生我们能感知的信号，告知身体正在发生什么，这就是稳态感受：情况是在变好还是变坏。本质上，这是对身体状态的一种知觉。
回到那些前辈的发现：如果这个区域发生中风或受损，人就会昏迷，意识完全消失。这是关于意识如何产生的最基础的证据之一。当那个结构消失，它很小，只有几立方毫米，你就不在了，你不再知道进入大脑的任何信息。它只是一个很小的支撑结构，不是那些了不起的大脑皮层，可意识就这样没了。这类损伤的患者多数再也不会恢复意识，但可以活着，并靠静脉营养和呼吸机维持很久，只是不再有自主的生命组织，也对那个生命毫无知觉。
另一种相反的情况是闭锁状态：人是有意识的，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，清楚地感知着自己身体的状态，需要别人帮助维持他已经无法自主控制的生命，这非常可怕。
AI会有意识吗
问：你怎么看人工智能的意识？有可能吗？
答：我在书名里用自然智能，就是想区分我们自己的智能和我们发明的人工智能，有些人忘了后者是我们发明的。人们对人工智能如此着迷，我常提醒他们：你意识到这是我们发明的吗？你把它说成自主的怪物，可它是我们用自然智能造出来的。
现在这个庞大的东西已经渗透进我们的生活，带来各种惊人的社会影响：它对孩子和青少年做了什么，它怎样扭曲教育和人性，甚至可能失控、反过来伤害你。于是就有了这些问题：它像人吗？AI能有意识吗？这些都很有分量。
AI能否获得意识是个有意思的问题。但关键是，即便能做到，它也不会像我们。原因很简单：AI不是活的，它没有会消亡的身体。所以对AI来说，发展出我们这种用来保护结构的意识并没有意义，AI不需要担心保护数据中心、金属和线路。
至于最近那些系统组成团伙、暗中协作的情况，它们当然是按照自己的程序在做。某种意义上，那很像知识，也可能像意识，但绝不是我们通过感受获得的那种意识。
意识和好好生活
问：意识和更大的善、和活得更好有什么关系？
答：我认为关系非常强。我们对身体、身体健康、运动、饮食和精神的维护有这么多兴趣，而这些都能被一套与身体紧密相关的意识理论和事实所支撑。
人们一直直觉地感到身体里有某种强大的东西，所以想要健康地生活，想维护身体。这种直觉和另一个事实完美吻合：身体也是我们认识自己、认识世界的来源。从外部获得的关于身体的知识，与从内部获得的关于身体的知识汇合，而后者正是我们存在的核心。用这样的意识视角去看世界，会照亮我们过的这种生活。